B座西窗
晚年郭沫若请小翻译为他讲“新闻”
2017-10-23 16:46:05

 从上世纪50年代末至80年代初,我曾多次为郭沫若先生当过翻译。郭沫若对专业素养要求比较高,他曾因我不懂《蔡文姬》而严厉批评了我。同时,郭沫若对人很友善,在我为他讲新闻期间从未说过一句重话。只是几次提醒,他年龄大了,耳朵背,说话时速度要慢一点,声音要大一点。

  《蔡文姬》风波

  1959年,郭老新作——话剧《蔡文姬》问世,受到广泛关注。几年后北京人艺将其搬上舞台,更是轰动首都。

  那时,一个日本文艺家代表团来访,我被调去当翻译。客人到达北京当晚,接待单位就安排他们去人艺剧场观看《蔡文姬》。由于我对该剧所反映的历史背景特别是蔡文姬这个人物所知不多,加上演员的台词一般性对话比较少,大多是整段整段地背诵古文、古诗,所以翻译只能是勉为其难。

  几天后,郭老会见这批日本客人。我没有料到话剧《蔡文姬》会成为双方交谈的主要话题,因而事前未做任何准备。主宾一就座,有人请教郭老,是怎样在繁忙的政务工作和社会活动之余完成这部高难度作品的。我十分清楚,尽管郭老先后两次在日本长住,达二十来年,知名度很高,日本知识界对他在文学、历史、考古等领域的诸多成就都有崇敬之心,但这次对《蔡文姬》的溢美之词主要是出于日本人见面时一种特有的礼貌。理由十分简单:陪同他们去剧场看戏并为他们做同声翻译的我,自己都云里雾里,似懂非懂,而听我小声翻译(声音太大会影响其他观众)的他们,怎么可能完全看懂,并作出种种评论呢?

  然而,郭老本人似乎并不是这样想的。听了客人的称颂后,郭老高兴地表示,感谢各位一到北京就去观看小作《蔡文姬》,并给了这么高的评价,令他感到受之有愧。接着又简要介绍了该剧的主要情节,称该剧高度赞颂了曹操和蔡文姬“忧于天下、乐于天下”的崇高精神。

  接着,郭老又谈起了相传为博学多才的蔡文姬所作的《胡笳十八拍》。郭老问客人,喜欢其中哪几拍、哪几章?客人脸上一片茫然,全都傻了。见没有人作答,郭老自己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边走边背诵起他自己最喜欢的几拍了。

  见此情景,我只好轻声对郭老说,今天在座的这几位朋友大概没有人熟悉《蔡文姬》,更不用说《胡笳十八拍》了,同时承认,我自己也没有看过《胡笳十八拍》,更不知道怎样翻译了。

  郭老听后,很不高兴地责问我,你为什么不读《蔡文姬》,不研究《胡笳十八拍》?我说不出原因,只能一再低头认错,表示以后一定设法补上这一课。

  会见结束后,郭老又把我猛批了一顿:“你是堂堂北京大学的高材生,可却连《胡笳十八拍》也不懂。太不像话了!”我没有回话,但心里不大服气,心想:除中文系古典文学专业外,北大能有几个学生读过《蔡文姬》、懂得《胡笳十八拍》?

  见我一声不吭,郭老就朝会见厅门外走去。我觉得虽然挨了批,还是应该把老人家护送上汽车,就奔出门去。看到在王秘书的照料下,老人家已经坐上汽车,便隔着车窗玻璃招手送行。万万没有想到,老人家竟特地推开车门,走下车来,生气地用手指着我的鼻子说了一句狠话:“你还差得远呢!”

  这句话着实使我痛苦了好一阵子。我一直在想,以前几次翻译,郭老对我都很亲切、友善,为什么这次那么生气呢?想了几天,才意识到,真正的原因是,自己确实“还差得远”。这么一想,我就开始平静和释然了。

  每见客人必谈《沁园春·雪》

  “文革”期间,郭老是毛主席指示要重点保护的少数对象之一,对他不准指名批判,不准抄家,不准限制人身自由,不准强令做这做那。但作为一个翻译,我从他的态度、言谈中还是能感受到,他的日子是难过的,心情是很不舒畅的。

  “文革”开始不久,他就违心地当众表示,自己以往几十年所写的一大堆东西,大都是“封资修毒草”,应该统统烧掉。他甚至违心地写过一些称颂和批判性的诗歌和杂文。但这些并没能改变他实际上“靠边站”的命运,没能得到他渴望的畅所欲言、自由创作的权利。

  那时,周总理会见一些日本文艺界客人时,大都只有两个人到场陪见,郭老是其中之一。安排座位时,这两位陪客每次都会相互谦让一番,让对方坐在靠近周总理的位置上,不过这种谦让之意从不使用语言,全是用动作来表示的。最后往往是总理表态:“郭老,你年岁大,你就坐下吧。”

  几次陪见,两个人自始至终都一个表情,相互之间不交一语,总理问话时,他们也只简单回答是或不是,余不多言。这种场合,连总理和郭老之间也很少交谈。

  周总理还多次安排郭老出面会见日本客人,因为能够出面的其他领导人大都被打倒或不准会见外宾了。

  每次会见时,郭老谈话的主要内容几乎都是宣传毛泽东思想和宣讲毛主席的几首诗词。其中,《沁园春·雪》更是他每次着重宣讲的经典。他一再断言,这是中国诗词史上空前绝后的不朽之作。

  我汲取了几年前翻译《蔡文姬》的教训,事先将《沁园春·雪》的原文和译文背得滚瓜烂熟。一听他开始宣讲,就主动向他建议:是否先由我用两种语言大声背诵一遍,您再作分析、评论,这样效果可能更好一些。郭老每次都表示赞同和满意。

  实话实说,通过他的讲解,我真切地感受到,他绝不是表面恭维,而是真心实意、由衷地喜爱和赞颂《沁园春·雪》的。不过每次都说相同的内容,难免会使我想到,他这样做,肯定还有其更深层次的苦衷吧。因为除此之外,他还能对日本朋友说些什么呢?说自己的作品吧,他早已宣布那些几乎全是“毒草”,应该统统烧掉;说当今中国文艺界的现状吧,除了几个样板戏,也是一片空白;说“四人帮”鼓吹的那套文艺谬论吧,他肯定是非常不愿意说这种蠢话的。

  给郭老讲“社会新闻”

  “文革”初期的一天,郭老让王秘书通知我,尽快到他家里去一次。我以为郭老要在家里会客,赶紧换装前往。

  谁知,那天下午,除两个服务人员外,宽敞的家里只有他和夫人于立群在客厅里等着。我进门便问有什么事要我去办,郭老夫妇先是让我坐下,又表示今天没有什么事情要办,只想随便找我聊聊天、解解闷。

  我问聊什么呢?

  郭老说:你就说说最近的社会新闻吧,民间的“小道消息”也可以,比如谁谁谁被打倒、抄家啦,哪里哪里发生武斗、死了多少人啦等等。于女士也说,她本来身体就不好,常年不外出,现在更是闭塞极了。郭老说:你这个翻译同志消息灵通,对人也很热情,知道的事情又多,所以才商量把你请到家里来的。

  我做梦也不曾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怪事:一位担任要职的党和国家领导人、世界闻名的大学者,要请我这个无名的小字辈去介绍社会新闻和“小道消息”。同时,我也真被这对老夫妇的信任和诚意打动了。

  我尽自己所知,一口气说了一个多小时。所谈内容早已毫无印象了,只记得两位老人像听新鲜故事一样,静静听着,并不时发问。我也像面对记者提问似的,一一作了回答。记得他们最关心的,是当时被打倒和留在台上的一些头面人物的情况。

  周斌(据《中国新闻周刊》)编辑:张晨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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